十年后的2015年,艺术评论家龚云表这样评价《东庄图》,他说对肖谷而言,在一种成熟的艺术艺术风格中,通过对文化的深层理解和个性化绘画语言的创造性建构,便有可能刚完成对于传统经典的双重转换,即古典传统向当代油画的样式和语言的转换,以及在文化层面上古典主义向现代性的创造性转换,“这种双重转换,不仅源于肖谷对于当代油画语言的娴熟掌握和锐意创新,更有赖于他对本民族文化精神和审美意蕴的无限眷恋和热烈情怀。他的油画语言在画面上所表现的质感,仿佛可以使你触摸到一种精神,一种文化。这种精神和文化肯定都属于中国”。

沈周《拙修庵》(水墨画)
肖谷喜欢用“研究项目”的方式作画,“西域”如是,“江南”亦如是。在他看来“传统文化当代性转换”研究的目的,是“将中国文化气息以油画的方式加以实现,意在‘油画的中国化’或者‘中国油画’的确立上做一些贡献”。在此过程中,肖谷“发现”了“东庄”。
肖谷《北港》(油画)
沈周《果林》(水墨画)

正如美术理论家、国画家邵大箴所说的那样,绘画的创新包括内容、题材、形式方面,但材料媒介也是非常必要的,它有时候会对绘画的文化内涵真正内容产生影响,但另一方面,肖谷在他的西域题材绘画和《东庄图》的双重实践中也传递了这样的一个事实,相同的绘画材料完全可以仰仗绘画者的精准把控来驾驭并诠释不同的对象内容。
1999年,作为上海派出的第三批援疆干部,肖谷来到了新疆阿克苏。他在阿克苏呆了整整三年,担任当地艺术学校的校长和当地文化局的局长。这块被肖谷称为“非汉语域”的地方,其实是佛教东传历史上很重要的一个节点,也是丝绸之路上相当重要一站。阿克苏的克孜尔尕哈千佛洞在规模上甚至超过敦煌,而这个克孜尔地区就是历史上的龟兹国的所在,在佛教历史上赫赫留名的鸠摩罗什就是龟兹人。
喀什·葛尔

“其实我很小的时候就对中国传统文化有非常深的兴趣,尤其是中国古代文人和自然之间那种和谐的关系,天人合一的境界,我一直都非常向往,”肖谷如是阐述自己埋首“东庄”的缘由,“沈周的东庄其实是亦庄亦园的。他有园林的部分,提升文人的情趣,另一方面,他也是自耕自种的,而且园内园外相互开放、通融。它和后来拙政园这样经过文人精心设计之后却又封闭起来的园林有本质的不同,后者已经是皇家园林的做法,和自然和百姓已经没有关系了。”
“形式其实决定不了内容,”肖谷肯定地说,“恰好相反、相互对应的两种题材,用的却是同一种材料——画新疆它可以是干燥厚重,画东庄的南方文人绘画一样可以湿润和朦胧——这对我是一个极大的启发:内容和形式是一定要结合在一起,但必须以内容为主,形式决定不了内容。有的人一种技法只能画一种题材,而且一画就是一辈子,我认为这是比较片面的,这种思想和认知本身是一种局限和禁锢,需要去打破。通过我的实践,我认为艺术家完全可以做到对材料、对技法、对表现形式和内容的把控。”
于是,肖谷将手边那套《东庄图》按比例放大到190cm×160cm大小,以创作西域题材的艺术风格和材料,进行中国传统文人与当下文人文化对接的艺术实践。作为研究项目的《东庄图》不仅仅限于绘画本身,而更多是涉及画面以外的历史渊源、文化传统以及对文化建设性的意义探究。肖谷在做了大量查证考据的前期准备之后方始动笔。严格来说,肖谷的《东庄图》不仅仅是呈现在画布上的美术作品,而是集绘画与研究及考证文章为一体的立体性课题——从2005年到2015年,这个课题,他一做就是整整十年,然后才有了如今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水木清辉、优雅温润的文人江南。

上海油画雕塑院院长、油画家肖谷的工作室设在军工路翔殷路交叉口附近的“五维空间创意产业园”里,他是这里的第一批艺术家“原住民”,也是而今依然“坚守”的为数不多的几位。这里曾经是上海国棉三十二厂的所在,而它的前身便是由民族企业家强锡麟于1946年创立的上海华丰第一棉纺织厂。整个园区还大致保有着工厂的原貌,却又隐约流露出一种难言的寂寞与萧索——如若不是有摄影工作室的巨大招牌不时“出戏”,光看那些锈迹斑驳的钢架及青砖红砖砌起的厂房,仿佛还能听到旧车间里传出的纺织机械最后的轰鸣。
在西域“地域文化本土性呈现”之外,肖谷艺术创作另一个重要主题,则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当代性转换”。肖谷口中的这个“传统文化”主要指的是江南文化,落在绘画领域便是文人画。“这一块,我认为是中国绘画中很重要的一段历程。而我也很期待文人绘画在新的时代里能够有所表现。”

“假如一味地用西方的那套方式方法去表达中国传统,就很难在文化上真正接通。在创作《东庄图》的时候,我同样按照‘两度半空间’的理论对深度进行了主观控制,根据画面的需要自由营造。在造型的时候,也没有按照西方绘画的传统方式来造型,而是充分重视了中国毛笔笔触的效果。如果我以西方绘画传统造型方式与中国传统文化勉强结合来表现中国文人气息的话,出来的效果就肯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东方与西方,粗犷与温润,现代与传统,这些看似矛盾对立的语汇在肖谷身上却始终和谐统一并相得益彰。他毕业于上海美院的雕塑系,八五美术思潮凭借版画创作在全国画坛扬名;他曾在上海中国画院国画高级研修班进修过,而今则将创作的重心摆在了油画之上。借用著名艺术家、油画家闻立鹏的评价,肖谷是“把中国画线的意识、意境的营造;版画艺术的块的意味、黑白灰的概括;雕塑艺术形体的意韵与结构理念;油画艺术的色彩魅力和谐的统一在画面之中”,这让他的作品呈现出一种内蕴丰富而外显截然的面相,你很难说“西域味浓得化不开”的苍茫大漠,或是“接续沈周文脉”的水润江南,哪一个更能代表肖谷——就像坐在这间由工业仓库改造而成的画室里的我们,四周被大大小小、层层叠叠的油画画布紧紧包围,耳畔唱机里低迴婉转的却是生旦净丑锣鼓皮黄,你也很难说究竟是哪个更深刻地暗示了他的创作趣味。
这是毫无疑问的知人之语。
水木清辉
绘画的“文化气息”毫无疑问要仰仗艺术家的“绘画技术”来支撑。而在绘画技术之外,肖谷选用的绘画材料本身和常规的油画材料也有所不同——这恰恰又是他从西域题材绘画中间获得的灵感与经验。同样的来自西域的矿物质材料,也被肖谷运用到了对江南东庄的描绘中。材料本身的物质感,使得画面上产生了一种饱和的肌理视觉之美。这本来就是学雕塑出身的肖谷擅长的领域,也是中国传统纸墨笔触所无由创造的分野。
肖谷的工作室就在厂区主路的尽头,经过那些建造于四十年代的质朴而高阔的工业建筑,是一排灰黑色的旧仓库。肖谷就站在仓库门前的日头底下等着我们——这正是这个夏天上海最热的一天,他身上的淡蓝色棉麻衬衫也已经湿透,然而他身后敞开的仓库大门里的世界却是完全别样的。走过一小段被阁楼楼板压低的幽暗过道,眼前的空间豁然开朗。这是一间典型的包豪斯风格的旧仓库,天光从屋顶斜坡挑高处的天窗斜落下来并漫射开去,明媚的光影同坡顶的桁架形成了非常美妙的呼应。天窗对面是一整面的白墙,前面架着肖谷正在创作中的一幅西域题材油画。画中,头带高耸皮帽的龟兹人手里牵着一匹健壮肥硕的胡马,虽然还只是线稿,然而一人一马的猎猎风姿里依然能够感受到来自西北大漠的粗砺雄浑——与此前他引起画坛关注的《东庄》系列作品所展现的清明雅澹截然二致。
(责任编辑:武汉三度艺术机构)